久远的茶庵 第二节
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凭直觉,草姑娘似乎已遥瞻到草姑的未来,差不多就是她今天的苦寒和艰辛。不用说,她所企盼的宁肯不是这样。由于预感和希望抵牾着,日子过得极是不安。她想给草姑算算卦,好坏必占一头。不管是哪头,确定了,也好为今后作出决断。然而她又不敢,如果一旦证实了是她所不愿的,那就太惨了,就叫人没法活了。于是,她将确定草姑命运的时间,连同不安的日子,一起向后无限期地推延。

   草姑几乎是逼人地成长着,转眼就七八岁了,打街上走过.已招来打量的目光。村里几个吃嘴好婆也盯上这寡母孤女的门口,言说中透出要给草姑提亲的意思。草姑娘这才万分紧张起来,切实地准备要给草姑问问命了。她又找到那个给他算过卦的老瞎子。因为自身的应验,她觉得那瞎子的卦很灵,一算一个准,百无一失。正如所担心的,问的结果,母女同命。

   草姑娘通身都凉透了。她回到家里.关起门大哭了一场。在最伤心的时候,她恨不得和女儿双双自杀。生而无福,就不如死掉!但当地哭过了,冷静下来,发现死也是不容易的,日子尽管无望,还得无奈地过下去。于是,她开始认真地为草姑设计人生了。命是大于一切的,你看,给女儿起个贱名也躲不开。参照自己的境况,她觉得草姑还是不嫁人的好。如若嫁人,那就和谋杀没什么两样,既害自己也害别人。如若嫁了像草姑她爹方进那样的好男人,那还要落下终身愧欠。命苦是自个儿的,理应由自己承担,不该连累别人。

   这想法可能很愚昧,但你不能说它低下,也不能说它不善良,甚至是善良过头了的想法。

   今生今世不说了,唯求为来世修一份正当的福分。那么,按迷信或道德的启示,就必须行善积德。这样,草姑娘就舍了家门,带领草姑悄然地在红石岭上搭起了茅庵,拾柴烧水,济饮过往行人。这也是力所能及,而她家的地就在红石岭下,兼顾起来也方便。

   红石岭就在我们村子南面,是道高高的山脊,单这岭的上下,就各盘桓八里,虽称不上交通要塞,两端却也延伸得极远。南边登封禹州信阳,北边巩县偃师洛阳。这里走盐走煤走烟走粮,客商不算太多,有时却也络绎。他们好容易爬上岭来,无不汗流浃背,气喘口渴。可惜山头没水,只能吸几口凉风稍作缓解,然后又踢踏着上路。所以,草姑娘在这里设了茶庵,他们见了,一开口就叫起菩萨来。

   草姑初上红石岭,还没有我给她上坟时的年龄大,也就七八岁吧。才七八岁,而且有着花朵一般的容颜,有着嫩笋一般的形骸,有着鹿雏一般的率真,她就为她一无所知的宿命走上赎罪般的生活历程。红石岭我是知道的,光秃而荒凉,红石裸露,红土硗薄,永远一堆炭火未熄的样子,只长些荆棘杂草,绿色最浓的也就是几丛橡树,但低矮细小得也称不起林子。这样,草姑捡柴的艰辛便可以想见:漫山遍野的,或陡峭或平缓,一个小小的身影不停地移动,弯下去,伸出小小的五指,揪断丝连的细草,抬起刺手的枣枝;一根短短的麻绳总也捆不满,也只好就那么车了拖回庵棚,一把一把地塞进炉膛;因为满头是汗,抹一下又弄上一脸黑烟。还要汲水。水在一个深深的山坳里,那儿躲着一口终年不竭的泉坑。那时没有轻便的铁桶,只有笨重的木桶,草姑窄弱的肩膀自然担不起,只能用瓦罐一罐一罐朝上提了。她打了一罐水,踩着石坎,小心地向上,有几处如梯子一般陡直。一只手被袢绳勒痛了,就换到另一只手上。实在累了,就放下水罐歇歇气。肚子是不会不饿的,还要浏览一下周围是否有人,把手伸进衣襟底下紧紧腰带,然后又提起水罐。谁又知道,有多少水罐磕碎在石坎上?

   当然,这都是正常天气里的情形。那么,要是下雨呢?刮风呢?三伏酷暑和三九严寒呢?

   好在,一上山草姑娘就不再给草姑缠脚了。那时社会上也正提倡妇女放脚,但草姑娘不是呼应新潮,而是想到女儿反正不能嫁人,缠脚也就没用。这倒给草姑留下一双天足,跑腾起来多了许多力量。

   刚上山的时候,白天有明亮和劳累作伴,时光还好打发,一到夜里就难熬了。夜幕降下,行人绝迹,草姑和母亲躲进茅庵里,为了省油也不点灯,就那么守着一团漆黑。四面石块和红泥砌起的墙壁,这儿那儿又透进缕缕灰光,山风也在这时候刮起来,呼呼怪叫着撕掳屋顶上的苫草。草姑想像着外面无边的寂寥和荒蛮,就自不住怕得要命。她不知道放着好端端的家不住,母亲为什么要领她住到这荒无人烟的山岭上。

   “娘,咱回家吧。”她偎在母亲怀里瑟缩着,央求说。

   母亲抚着她的头发,手也有些发抖:“草,咱没家了。”

   “咱有家。不是在山下村子里吗?”

   “娘把家卖了,这里就是家。”

   这是为了断绝女儿回家的念头,故意这样说的。果然,女儿不吭声了。她从母亲的声气里,似乎听出母亲有什么难处,就不提回家的事了。她自个儿忍着害怕,还伸手去摸母亲的面颊,看是不是有泪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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